Chapter Text
一片汪洋、一盏暖阳,几只海鸥在镶金的云边自在滑翔。
偶有轻佻的清风掠过,挟着海面的咸腥,卷上美人的发间,为她理了理发尾。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连身裙,挖肩的设计,阳光照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。一旁零散的居民见她,无一不被她的倩影吸引。那股令人尴尬却又温暖的洋流气息,名为故乡。
它在静静地呢喃:海列屈拉,欢迎回家。
母亲总是如此,嘴上总念念叨叨说“这么喜欢奥赫玛那就不要回来了”,可每次回家时,看到的家门却永远敞开着。几丝酸甜的酱味从门口飘香,窗外悬挂的风铃叮当叮当地响,海瑟音轻步迈入门槛内,指节敲在了门上,叩了三响。
“喔?我的小鱼儿终于洄游到家啦。”
她溯着这道慵懒的声线而行。一如往常,一位中年女性正懒散地斜躺在沙发上,面容姣艷如海瑟音,唯一的不同仅有岁月添上的些许稜角。见海瑟音已慢悠悠地晃到她面前,女人勉强撑起了身子,斜着眼看她,眼眸深处彷彿藏满了辛辣的话。
但,突如其来的枪淋弹雨并未打在自己身上半分——面前的母亲伸出手,贴在海瑟音的手臂上,轻轻抚摸,就如儿时重复的,千百次的动作。
海瑟音有些心虚,别开了视线,缓缓启口:“嗯,好久不见了,妈妈。你最近...还好吗?”
女人哂笑一声,眨了眨眼,拉起海瑟音的手示意她靠近一些:“你以为我是谁呀!我可是你妈,这座城上的法吉娜女王,要是我不好,谁还过的好?”
“说的也是,但...我们这里怎会如此冷清?我依稀记得,小时候隔壁还挺热闹,你还会跟着我那些姐姐们喝酒讲八卦。”
“哎呀,你管那些做甚!”法吉娜往海瑟音的手臂上捏了一把,直逼她出了几声疼,“谁说不热闹了?你那些姐姐妹妹晚上才会出来,玩到通宵,现在才在补眠。”
海瑟音听闻,无奈地叹了口气,带着习惯的从容:“那她们还真是一点也没变。”
她轻拍母亲身旁腾出的空位,转身坐下。法吉娜将自己的身子挪了挪,随口开个话题:“所以...想好你的未来了?我听说那里有个登星计划,可以拿公费出国,你要不去试一下?”
“我在电视上也看过那个广告,但是一入学就要申请了。再说,我成绩可没那么好,每一届只有一个名额而已。”
“所以你要继续待在奥赫玛?”
海瑟音又将身子往母亲的身上靠了些,轻轻蹭着:“...对,就如我昨天在电话和你说的,我已经被那里最好的音乐学院录取了,一毕业就会去衔接他们大二的课。”
“奇怪了,你根本什么人都不认识,外语也说不好,怎么可能这么轻松就通过那里的考试。”
海瑟音沉默了半晌,才缓缓向母亲续道:“我没考试,是我的一个朋友动用她的关系帮我申请的。”
闻言,法吉娜似是嗅到了某种奇妙的气味,突然端坐起身,带着听八卦的语气问道:“那人肯定是对你有意思吧,不然为什么要帮你这么多?”
海瑟音倏然一顿,羞涩地别过头,语气颤抖着:“你别乱说!没有的事!人家是学生会会长,认识的人多。而且,我是学生会里唯一的外地生,她帮助同学,岂不是很正常的事?”
“正常吗?”法吉娜故意将头探到她眼前,从她回避的视线捕捉到流泻的谎言,“你都没有和别人表过白,怎么可能知道别人在想什么!”
“人家根本就对我没那个意思。”
“原来已经表白过了呀,还是说你被拒...”
“没有!”海瑟音打断母亲,语气中涌出罕见的急躁,“应该说...这个人的心思全在她的前途上,她根本就不会有时间想那些有的没的......”
一阵微风从窗口窜了进来,掀起纱帘,拨动着一旁的酒瓶,悬宕的珠串敲得瓶声匡当匡当地响。屋内盈满尴尬,阳光却依旧明媚斜洒,在木质地板书写着午后时光。法吉娜见女儿掀起焦虑的波澜,也不再调戏她的小鱼儿,转而将话题引到她的过去,以一位过来人之名,为她海瑟音卸去这股浪潮。
她说,她曾经是酒席中最耀眼的一颗蚌珠,追求她的人不计其数——但,她却从不让自己身陷在任何一人的海渊中。感情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,永远没有最优解,人们却在做出选择后仅能忠于此一人。
凭什么呢?法吉娜偏不。她说,能试试就试试,大不了就是新鲜期过了,腻了,遇到更好的人了,那便马上说再见,大不了从此之后不再相见。
所以,亲爱的小鱼儿,你都还没跨出第一步呢,你怎知她沉默的回应,是善意,还是考验你决心的试题?
海瑟音听完,没有回应,只是将双腿抬上沙发,抱膝,将脸深深埋入腿缝间。法吉娜了解自己女儿的心绪,也不再打扰,仅是起身准备回房,还不忘落下一句:
“你的房间我已经打扫好了,知道你要回来,买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凉拌生鲜,在厨房,记得吃。”
蜷曲的鱼团噗哧发出一声笑,果然妈妈就是妈妈。
☼
斯缇科西亚的风总是卷着大海的馨香,连晚风都浮着一丝咸腥。海上升月,为黑幕晕开一层灰。归乡的鱼儿正窝在自己的团被中,手指繁忙地在屏幕上喀拉喀拉敲字,传给另一端的阿格莱雅,分享着自己回老家这一天的情绪点滴。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雅:是说,关于春游,你确定会出席了?会长她也会来。
海:她和你说的?
雅:是。我昨天打给你之后,也在她的私信里问她了,刚刚才回我。
海:我会去的。
雅:那太好了,我原本想着待大家都决定要出席的时候就来开场讨论会,但是现在每个人都回家了...
雅:我知道了,不如待会九点就来开个临时的在线会议吧。
海:嗯...好...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像融化的蜡油一点一滴落在自己的心上,时间的流逝比想像中煎熬。海瑟音索性侧过身一趟,将浮躁的杂念全数揉进被单中,折叠,碾碎。她闭上眼,细数这段日子以来带给她的成长,虽然只有短短几个月,却也能与她两年的无聊岁月相抵。
在此之前,她并不是没有尝试过寻找自己生命的方向。无聊时写些乐章、画些图画,奈何现实的打击就像无情的子弹狠狠打穿她的决心。有人说,你学这些根本不能当饭吃,也有人说,你学这些能为这个世界改变的了什么呢?于是她又仗着自己良好的体能,尝试申请过体育校队,又被教练驳回,理由是:你又不是奥赫玛本地人,就算培养你成材,以后你也不会为我们争彩。
既然生命中的一团团火焰终将逃不过一灭,那一再寻觅新的火焰又有何意义存在呢?——只不过是盼着它何时会再次熄灭罢了。
眼角滑落的泪为她脑中反覆自否的迭代画下句点,蒸散成了说不出的梦魇,冰冰凉凉的。她静静躺在床上,逐渐感受不到时间的流转,直至群组通话的铃声响起才将她重新拉回人间。
她随即爬起身,抹掉泪水,转头望向镜中,尝试挤出一个笑容,再接上来电。
最先弹出的,是赛飞儿天真的笑颜。“呜哇!大家都认识这么久了,干嘛那么害羞。”她一边玩着软件自带的滤镜,一边催促着大家打开前置镜头。
其他人闻言,也陆陆续续地将视讯画面开启,阿格莱雅、风堇、缇老师、遐蝶,再来才是海瑟音自己。但过了十分钟,依然迟迟未见那抹蓝色的身影出现,就连群组内显示的小字也仅有五人已读。
心中人未至,她们却已开始掀起热络的讨论:地点选在宁静的哀丽秘榭,风堇说那里是个适合放松、看风景的宝地。缇老师点头附和,说宽阔的平原可以在原地点上一盏天灯,向天送出祈愿,恰好也可以住在那有名的迷境大饭店中。
一提到祈愿,众人又将焦点聚焦到海瑟音身上,毕竟,还有谁会比一位毕业生更需要未来的祈愿呢?海瑟音连忙摆了摆手,道:“我的愿望可能不像你们这么丰富呀...”
“但你也已经实现了其中一项,不是吗?”
一声清脆宏亮的青女嗓音串入,连着窗外悬挂的风铃,叮地一响。海瑟音瞪大了眼眸,一头蓝白发在她的视线凝聚处浮现,画面中的人儿浅浅笑了笑,钩得她魂不在焉。
刻律德菈轻咳了一声,续道:“你们讨论到哪里了?抱歉,刚才去处理点私事,迟到了。”
“会长放寒假没有回家吗?”赛飞儿突然插入一句,打乱了大家讨论春游的思绪。刻律德菈并未回答过多,仅是轻轻带过:“没有,这不重要。所以呢?地点有着落了?”,把话题又重新拉了回来。
“嗯!我们决定好要去哀丽秘榭!”风堇接过话回答,下一秒却倏然瞇起眼睛,似是察觉到异样,她又好奇地开口问,“嗯...海瑟音学姐是查到什么好东西吗?怎么一直在笑?”
海瑟音愣了一瞬,丝毫未察觉在嘴角擅自扬起的弧度。她有些慌乱地拨了拨屏幕,故作认真,故作热忱,视线却始终避开手机的摄像头,随手发了个粉色妖精的图片,道:“我刚刚在看这个,听说是哀丽秘榭特有的动物,很可爱。”
......全场静默了一刻。
“确实挺可爱的。”最后是遐蝶开口,凿开了尴尬的冰,“刚刚我也查了些介绍,那里的景色的确很美,或许我能在那里拍几张照片纪念。”
阿格莱雅点头,道:“既然大家都对这个地方很满意,那我们的春游就选在那里吧,订房的事宜我会再协助大家处理,如何,刻律德菈?”
“我没意见。”刻律德菈淡淡地回复道。
阿格莱雅宣布会议解散的话音落下,海瑟音却始终呆滞地盯着屏幕那扇跃动的窗格,目送着会长的离开。她有些眷恋,但留在在线挂念又有些难为情,只好依依不舍地按下结束通话键,长气直纾,她累得又将自己埋入柔软的枕头间。
所幸,故乡的风对她如此温柔,在窗边唱着大海的摇篮曲。它说睡吧睡吧,我的孩子,海列屈拉,愿你的梦盈满蜜酿的甜香。
☼
于是那光盘与瓷盘轮流转呀转,反覆迭代,日子好像终有萌生一丝丝精彩。春游的日子也随着大家的期待悄悄飘来,在此之前,海瑟音先是在斯缇科西亚的海岸边,向着大海与蓝天,刻下了几句未能脱出口的思念。
她在日记中写道——
“刻律德菈,我思念着你。”
“斯缇科西亚的天比奥赫玛来得纯粹,蓝得令人沉醉,你真该抽空过来瞧一瞧这片被海腌入味的蓝天,她像你的眸子一样,虽经千锤百鍊,依旧澄如初见。”
有海浪拍打岸边,偶尔洗去她沙地上划下的寄言,她默默祈祷这些被卷入深蓝的诗篇,能否一字一句送到那人眼前。
也或许...母亲说得对,未说出口的心语怎知是否传达到她的心间?她是如此地想着,如此地盼望,好似为自己编织了一场美梦酿造的谎言。
——是这样吧。
海瑟音揉了揉双眼,才发觉此时哀丽秘榭的码头岸边,与斯提科西亚的海岸线逐渐从视野分裂。她又眨了眨眼,是伙伴的一张张脸,从一幅雪花图像中,一丝一缕地浮现。
“你怎么了,从刚刚来到这里,就看你一直盯着港口发呆。”阿格莱雅的眼中盈满担忧,她轻轻将手抚上海瑟音的额头,确保她没有发烧。
“没什么,想起了家里的风景,有些感慨。”海瑟音摇了摇头。
“这里很漂亮吧。”遐蝶悄悄走到她肩旁,嘴角浮着一丝淡淡的笑意,“前方就是麦田了,待会要租电动车骑过去。”
“嗯?”
她顺着遐蝶的手势撇头一看,两辆电动车已被商家推到门外。四人乘载一辆的限制,令她在脑中飞快安排了一轮:阿格莱雅与缇老师的关系最为密切,想必会乘坐同一辆,并由缇老师驾驶。遐蝶与风堇两位学妹必会坐在一起,但她们都不会驾车,只能两两坐在后座。赛飞儿看起来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,以前应该有偷偷驾车的经验,那代表——
“欸欸!海姐姐!你还在等什么,快上来吧!她们都已经在另一台车上了。"
赛飞儿已经抢上驾驶座坐下。海瑟音顺着直觉转过头,如她所料,视线对上了那双蓝眼睛,面面相觑,空气中有些羞赧。最后是刻律德菈示意海瑟音一起上车,她这才颤葳葳地爬上了后座的另一端,动作僵硬如石化。
两位女孩中间隔着一道清晰的边界,看不见的沉默在缝隙中凝结。刻律德菈的神色平静如常,她手拖着腮,远方的风景在她的澄蓝眸子中流转。海瑟音则如坐针毡,她悄悄地将身子往一旁缩了缩,生怕一点动静会触碰到她身旁的会长。对于美景,她也无心瞩目,此刻的麦香混着刻律德菈身上迷人的香味,直冲在她的鼻尖,成了挥不去的团,令她心痒难耐。
赛飞儿驾驶电动车的技术意外的娴熟,些许是顾虑到后座坐的是两位前辈,海瑟音能感觉她正在收敛脚下催油门的力度,仅有一只手慵懒地抚上方向盘,才泄露这只小猫的随性。她回过头向后座的两人喊道:“你们好安静呀,出来玩就说点什么话也好嘛。”
海瑟音依旧不发一语。刻律德菈却将视线从外景移回到海瑟音的脸上,有些无奈地轻笑道:“坐那么远,怎么?怕是与我生分了些?”
她又小心翼翼地将身子倾过来点,仅是轻轻蹭到刻律德菈的衣角,就引得她激起一阵酥麻。但刻律德菈并未因海瑟音的异样而失了微笑,她温柔地询问:“要不唱首歌吧,海瑟音,我好久没听你唱歌了。”
“嗯。”
一路上有海瑟音的歌声伴随、萦绕,不自觉地,刻律德菈也加入了哼唱——这是她们相处以来,海瑟音一直挂在嘴边的小调。赛飞儿完全插不进飘扬的旋律中,难得地安静下来,欣赏海姐姐的天籁之声。对此,她并未感受到任何不自在,反倒欣喜于以往严肃呆板的会长,在此刻也能如平凡的高中生般,自在地享受乡间的风,与海洋的歌。
车胎一路叩隆叩隆而行,路上压上许多回忆的车辙,拓印在心。随着麦香,她们终于驶向了目的地。一下车,一间复古的小摊贩吸引了众人的目光,它静静伫立于路旁,几幅帘幕掩盖了它的窗口,看上去神秘、诡谲,却又散着令人无法忽视的真切感。四周长满了金黄色的稻草,偶有几缕风刮过,掀起一阵麦浪,顺着涡流拍上了窗口的风铃。
叮铃...叮铃...
“啊?有客人来啦!”
“谁!谁在说话!”赛飞儿被突来的动静吓了一跳,瞠目结舌地盯着窗口内,那望不到头的阴影处。
一抹粉色的身影悄然从黑暗中浮现,她脸上挂着甜美的弧线,笑盈盈地介绍自己:“人家才不可怕,这里可是人家的秘密基地呦,既然你们都来到这里了,要不我来帮你们占卜看看?免费的喔!”
语毕,她又向众人眨了眨眼,粉色的头发在麦风中飘扬,令大家不自觉地将目光聚焦在她身上。尤其是赛飞儿,更是飞快蹦至摊位面前,双眼发光:“这位姐姐既然这么好心,我们怎可以辜负她的好意呢?吶,姐姐,你会算什么呀?”
粉发女孩嗯哼一笑,向赛飞儿招了招手,示意她伸出自己的手:“我呀,可是会看各位的手相,偷偷知道一些你们没告诉我的事呦!”
“这么神奇!那我也要玩!”赛飞儿顺势将自己的手摊开,“帮我算算,我未来会不会有财运呀。”
“哼...嗯...?”
天外又卷来一阵风,迳直打上附近一棵静伫的老树,沙沙作响。众人见赛飞儿兴致勃勃样,也陆续前来摊位口排队,伸出手让摊主在掌上纹中剖析解理。粉发女孩时而蹙眉、时而发出惬意的笑声,直到刻律德菈被缇老师说服到摊,成为女孩最后一位客人,麦风才彻底悬停在空中。
海瑟音在一旁静静观着,从刻律德菈的脸上看不出情绪,只见两道黑眼圈隐隐从她的卧蚕处浮现。分析完后,粉发女儿从摊位内的矮凳跳下,海瑟音这才发现她的身材与刻律德菈一样娇小。
“哼嗯...你们...”她指向遐蝶与风堇,干脆地道,“是同窗!”,她随即又撇头,望向一旁的缇老师与阿格莱雅,摊手道:“是师生!”
风堇见此,眼前一亮,雀跃地赞叹:“师生这你也算到了,真厉害呀。缇老师和我们年纪只差大概六岁,外面的人完全看不出来呀。”
粉发的占卜师并未回应风堇的赞美,反倒将身子转向另一端的海瑟音与刻律德菈。她蹙起眉,双唇微启,颤抖,先是长叹了一口气,才娓娓道出:
“你们...是君臣...”
又一缕风掠过,卷下一片树叶,在空中晃荡、缓缓摇曳,落在小水坑的中心,画出一阵阵圆圈。
君臣吗?未曾想过的角色扮演,但若是她为君,我为臣,好像也是个不错的体验。毕竟,现在手边所做之事,应该也无异于效忠她了。
海瑟音愣了一瞬,在内心空间揶揄自己。刻律德菈看上去却特别平静,众人面面相觑,空中只剩下麦浪随风的簌簌声。半晌,阿格莱雅摆了摆手,轻笑道:“也对了,不过我们这里通常称呼这种上下级关系为会长与会员,君臣这种称呼已经是过去式了。”
缇老师见此,也顺势找了理由推进大家的行程:“孩子们,我们逗留在这里的时间太长了,餐厅里的佳肴可不会等我们太久呦。”
“怎么你们都有算关系,那我呢?”赛飞儿道,语气中衔着一丝失落。
“你已经向人家问过财运啦,小猫儿,可不能太贪心呦。”粉发少女伸手拍拍她,“我说了,你将来会很富有,哪怕辛勤的代价,也就是你将来做的事,不能公开在阳光下。”
“啊?那不就是...”
“没事,或许只是她的描述与我们想像的不同呢。”海瑟音也出言安慰,伸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秀发,“我和刻律德菈在她口中都是君臣了。”
“说的也是!”
一行人的身影如墨斑一点一点溶解在远景中,粉发少女目送着众人,又有一片叶子被卷下,飘在她的额间。她轻哼着歌,举起那片树叶端详,金黄色的,带有被岁月洗鍊的斑驳。她又再度回首,见眼前只剩一条无限延长的小径,便如释重负地躺下,仰天轻叹一口气。
“可人家...分明说的是前世的事呀。”
☼
斜云依旧镶着金边,随着众人的步伐一闪一现。
刻律德菈在路途上不发一语,走在缇老师与阿格莱雅的右侧。海瑟音则行于人群的另一侧,与遐蝶风堇两人齐行,中间夹个赛飞儿当了分水岭,令她有些无奈。
有种无形的力量正在拉扯海瑟音不要离会长太近,她在尝试反抗黑洞的引力,怕一不注意,自己又要再度陷下去。
她们在金浪中徐徐游移至一家小餐馆。餐馆坐落在一处迷境,四周被昏暗包围,仅有叶间透进的阳光,一条条光柱如液态琉璃倾泻而下。甫一踏上门槛,门口处的风铃就发出一声脆响,一位粉色的小妖精随着叮铃声蹦了出来。她张口闭口发出”迷迷迷”的叫声,在场却没有一人听得懂,各自比手画脚,大眼瞪着小眼,谁也说不动谁。直至——
“唉!你们怎么在这里呀!你们刚刚走的太快啦,我都还没和你们介绍这里呢。”
是刚才那位占卜的粉发女孩,众人顺着声源回头,皆大吃一惊。缇老师最先站出来,迅速整理好自己的表情,回复了最初和蔼的微笑:“你好呀,我们又见面了。如果你是当地人的话,能不能请你帮我们翻译一下?”
“当然!”粉发女孩蹦蹦跳跳地来到小妖精面前,与她一同重复着“迷迷迷”的语言,看上去若有所思的样子。过了一阵子,她才抬头向众人解释道:“她说,欢迎你们来到迷境大饭店,为了让你们有个好的体验,还请你们抛下一切烦忧,可以一边吃饭,一边听故事。”
“可是她们这样说话,我们也听不懂呀。”赛飞儿语带担心地提问道。
“别担心,说故事的人是我。”粉发女孩伸手到自己的脸颊,拨了拨鬓间的乱发,“方才还没自我介绍,有点失了人家的作风。我叫桃子,是哀丽秘榭的女儿,很开心能认识大家。”
杯盘如流水线般上了又下,下了又上,经过一天的跋涉,大家的胃口都格外良好,大快朵颐,好不满足。仅有海瑟音,从入席后的动作便显得特别僵硬,连伸手拔个鸡腿都成了折磨。
对面坐着的是神态自若的刻律德菈,与她的窘态大相迳庭。海瑟音只消稍些抬眉,视线就会对上会长的脸。更佳的秀色在前,她一口饭都难以下咽,将精力全数灌注在稳定自己发颤的,握筷子的手,以免流出的颤动会泄漏出自己的心音。
海列屈拉...不要抬头...不要抬头...专心吃你的饭就好......
“...然后,这十三个英雄就这样打倒了魔王。”
四周响起的掌声将她从思绪中拽了回来。阿格莱雅用手肘轻戳了她几下,关怀地问道:“怎么,这个故事让你想到过去的事了?”
“...没事。”海瑟音挤出一声轻笑,摇摇头回道。
桃子注意到她神情的变化,话锋一转:“她的反应是正常的。其实,这十三个人在击倒魔王之前,都做出了很壮大的牺牲。”她顿了顿,话中意有所指地续道,“比如这个君王吧,她为了能保护大家,要求自己最忠诚的骑士杀了她。”
海瑟音一听,不禁有些鼻酸:“那...她的臣子应该特别难受吧。”
“我能理解那位王的选择,如果这是必经之路,我也应会如此,什么都可以当作筹码去赌那一点生机。”
海瑟音猛然抬头,见刻律德菈淡淡地笑了,发出轻微的噗哧声。
这有什么好笑的?仿佛那位骑士的忠诚在她的眼里也是枚随时可弃的棋子。想到此处,她有些生气,自己却也不明白这股莫名的恼火从何而来。
刻律德菈又钩上她的视线,向她绽出更明媚的笑容,伸手往她的碗里又多夹了一只虾,温柔地解释道:“乱世嘛,总得要有人站出来解决,你也别看太多童话了,这世间并不如童话般美好。”
她好像又觉得面前这个人可以被原谅了,连忙把方才脑中涌入的奇怪词汇全数忘却,内心嘀咕着,都怪母亲同她说过太多奇怪的,在感情上骂人的话。
对不住了,刻律德菈...
窗边突然飘来几声开瓶的啵啵声,以及几缕酒精特有的辛辣清香。海瑟音倏然抬头,看见桃子正端着几瓶金黄色的液体,缓缓朝着餐桌走来,小巧的身躯扛着沉甸甸的拖板,一颠一颠地,笨拙的有些可爱。
“既然各位都莅临这里了。”她小手一摊,四指齐指桌上的酒瓶,“何不尝尝我们这的精品?”
缇老师瞬间起身,连忙摆手婉拒:“抱歉,但她们都还是孩子,这些酒精饮品对她们来说不太合适。”
赛飞儿有些不满地埋怨道:“缇老师,求你了...我们难得出来玩,就只是尝尝看,不会喝多的。”
海瑟音拿起一瓶轻嗅,似是发现些许不对劲,顿了一下,举起瓶身:“虽然有些失礼,但,你这些蜜酿应该不是本地酿的吧?”
桃子点头:“你真厉害!这些是从斯缇科西亚那里买来的,可珍贵了,”
海瑟音无奈地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:“斯缇科西亚的蜜酿是不标浓度的,你桌上的那些蜜酿,浓度各有差异。”
遐蝶在一旁将手捂在嘴上,惊叹道:“对耶,海瑟音学姐是从斯缇科西亚来的,那学姐会分辨这些蜜酿的浓度吗?这样就不会让缇老师担心了。”
“当然可以,我只需要闻——”
“哎呀,那样就太无趣了。”赛飞儿抢过话头,拿起一瓶蜜酿,递到缇老师面前摇晃,“就当作是抽盲盒呗,谁抽到浓度最高的就算中头奖。”,她又转向海瑟音,故意在她面前挥了挥手,“但是,海瑟音学姐得拿最后剩下的那瓶,不然她很轻松就能作弊呀。”
见缇老师最后也无奈地点头妥协,海瑟音这才回复一句:“好吧。”
欢笑声此起彼落,餐馆内有甜香流动,瓶身两两碰撞着,灯光下绽出一道道白色泡沫织成的花。昏光中浸着微醺,大家围成一圈欢笑,谈着少女忧愁、少女心怀,以及少女青涩的情思。餐桌上的酒瓶又踅了几圈,最终,瓶口所指之处落向了海瑟音的正对面——被酒精的刺激攀红的刻律德菈。
她看起来醉得意识恍惚,连一句完整的句子都吐不出口。见此,阿格莱雅连忙叫停游戏,急切道:“晚上谁和她住同房的?快扶她去房间吧。”
风堇挠了挠头,问:“可是,我们是不是还没有分房间呀?”
“人家已经先帮你们分好啦!”桃子腼腆一笑,从口袋中掏出三把钥匙,“有一间三人房,两间双人房。这位姐姐,我已经把你的行李和小会长的放在同一间房了!”
这么突然的吗?海瑟音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,长期喝蜜酿的她对酒精的耐受程度特别高,才让她不至于在听到消息后踉跄跌地。对此,她也只能长纾一口气,道:“有劳了。”
☼
刻律德菈,失礼了。
海瑟音将刻律德菈打横抱起,尴尬的心绪使她能屏蔽后头伙伴揶揄的言词,她如履薄冰,战战兢兢,每一步都彷彿像置身战壕般,一步,一步,担心某步不合时宜的颠颇会令她的手滑到不该触碰的位置。
原来会长如此不胜酒力。她一边想着,一边慢慢将门推开。映入眼帘的只有一张双人大床,预想到今晚要同她睡在这同一张床上,令海瑟音又不禁羞赧几分。她轻轻将那娇小的身子置下,卷开被子,轻摊在刻律德菈的身上。
一行人约好了凌晨四点要起床,到山上放天灯、欣赏日出。见夜色已深,海瑟音也不再偷闲,将两人的手机插上充电器后便也躺上床,准备休眠。
睡的着...才怪。
海瑟音吃力地将自己的身子紧缩在床沿,两人隔着太过刻意的边界,像是摩西分海那般。她四肢僵硬,躯干竖直,五指齐并贴在自己的大腿上,燥热难耐。过度维持紧绷的姿势使她有些难受,她尝试想转过身来,怎知甫一转身,刻律德菈柔美的睡颜就迳直对上她的眼前,像一只蹁跹的蝶落在心湖的中央,一圈一圈。
海瑟音紧闭上眼,屏住气息,连呼吸彷彿都成了件吃力的事。好想再靠近一些,好想贴上她的脸,各种不合身份的念头开始像泡沫一颗一颗浮在心尖。然而,思绪彷彿先于身躯动了,她再度睁开眼时,惊觉自己与刻律德菈的距离,只需轻轻一抬头,自己的唇就会恰好贴在她的那两片柔软上。
她早已分不清这扑面而来的甜香是来自蜜酿,还是面前人的唇瓣。四周静寂,仅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,还有从枕边人唇间的缝隙溜出的,偶尔的梦呓。海瑟音尝试从这些迷糊的字句中翻找着语句,正惊讶于获得的信息时,一双小手突然勾上了自己的脖颈——
!!!
此刻,她感觉自己就像只被网中缠住的大鱼,越是挣扎,越是无法逃离。
“海瑟音...哼嗯...海瑟音...”刻律德菈的气息像细密的雨,扎在她的脖颈,“海瑟音...对不起...”
“刻律德菈,你喝醉了。”
海瑟音尝试稳定自己的气息,将刻律德菈的五指慢慢从自己脖子上搬开。她想着自己分明是千杯不醉之人,怎会在此刻也感受到明晃晃的醉意?这冲动使她想将身子靠上,将唇瓣贴上那同样柔软的香处,然后两人就可以像两道水中点墨般,互溶,缠绵......
但乘人之危是不对的,何况,对方可是与她没有亲密关系的会长呢。她如此地想着,对方的攻势却逐渐热烈,最后整个小身板都压在了海瑟音的身上,每一寸露出的肌肤都紧密贴合著。刻律德菈靠上海瑟音颤抖的肩,将唇凑到她的耳边,以沙哑的声线向她轻道:
“吻我吧,不要吻嘴唇,其他都可以...”
海瑟音理智的悬线早已绷到极致,随时都可能因这初来乍到的情潮断裂,连吸吐的每一丝呼吸都在颤抖着。她做好了最后的心理准备,抬起刻律德菈的右手,循着突来却莫名的记忆,将第一枚吻落在她的手背,虔诚如信徒,忠诚如骑士。
在这场不眠之夜中,暖床中的细雨仍在一点一滴倾落,每一次轻啄都保有得体的距离,敬重而温柔,且遵守着刻律德菈立的规矩,没有一滴雨点落在她的唇上。海瑟音的眼角闪着泪,盈满了眼眶,第一滴泪沿着她的脸颊滑下,滴到了刻律德菈手背上被轻吻的位置,彷彿这场梦中的宴席,始、终如一。
她耽溺于刻律德菈赐予的温柔,丝毫未察觉从她口中泄漏的几个音节,以及她眼角处也泛出的几道莹光。
“不要吻嘴唇...对不起...海瑟音...我怕...”
“......会无可救药地爱上你。”
(未完待续)